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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少爷 @ 2008-06-09 13:18

刘晓波:《单刃毒剑——中国当代民族主义批判》(序言)
作者题记:
     我信奉我所钦佩的两位智者对民族主义的评价。 伟大的爱因斯坦指出:“民族主义是一种幼儿疾病,是人类族群的麻疹。”
    著名哲学家卡尔"波普说:“共产主义和民族主义,两者都会被当作道德和宗教信仰来用。这是他们仅有的力量。而在理智上,它们近于荒谬。”
    所以,在和平时期,我从不认为“爱国主义”是个崇高的字眼。聚集在爱国主义大旗下的,不是卑鄙的政客,就是颠三倒四的疯子。
    民族国家的兴起是人类现代史的一部分,民族主义也就必然是现代性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谈起民族主义,通常有所谓的“善恶双刃剑”之说。象世俗化、理性化等现代性具有两面性一样,民族主义也是一柄双刃剑,它可以在各民族对大帝国霸权的挑战中,激励民族国家的独立,导致主权优先的国际关系;它也可以在民族扩张对世界秩序的挑战中,煽动起法西斯主义、军国主义、共产主义、各类宗教原教旨主义及其恐怖主义的泛滥,导致狭隘的主权主义对普世人权原则的践踏。正是这种现代性的无限膨胀,使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成为极权主义的有效的政治工具。
    然而,在我看来,民族主义并非在所有的历史阶段和国际环境下都是“双刃剑”。作为善恶双刃剑的民族主义,主要适用于民族主义发源的殖民时代,殖民地人民对殖民者霸权的反抗,既是争取民族独立的斗争,更是争取人民自由的斗争。而当外部危机基本消失的和平时代来临,特别是在后殖民后冷战的和平环境下,当国际大势的走向以自由民主为主导潮流之时,民族主义的鼓噪往往要走向反面。特别是独裁政权煽动的民族主义,甚至连“双刃剑”都不是,而只是单刃毒剑——恶棍的最后避难所。独裁民族主义是政客们弄权的意识形态工具,也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民族坠入蒙昧深渊的标志。
    国家独立和人的解放是近代民族主义的两大支柱,为近现代世界留下了民族主义和自由主义两大政治遗产。或者说,抵抗外族的武力入侵和欺压的斗争,只有当争取民族独立(包括独立、自决、自治等权利)与争取人的自由(包括尊严、平等、民主等权利)相一致时,民族主义才具有道义正当性和积极意义。比如,18世纪美国的独立战争,19世纪殖民地人民争取独立的斗争,20世纪印度等殖民地的先后独立;在当今世界,独裁国家中的少数民族争取民族自决和高度自治的斗争,也带有殖民时代的特征,既是民族主义,也是普世主义,前者指向争取民族自治权利,后者指向争取民族平等和少数族群自由等基本人权(如前苏联各加盟共和国、中国的西藏、南斯拉夫的科族、东帝汶等)。
    然而,反殖民的斗争一旦放弃了“人的解放”的自由主义目标,就将陷于“国家至上”的极端民族主义泥潭,反侵略战争的胜利也将随之变成独裁的胜利,接下来的民族主义,很可能是独裁者鼓动起的帝国式狂妄,称霸世界的对外扩张也就不可避免。而为独裁者的帝国野心付出最大代价的只有人民。在二十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中,人民为独裁者的权力野心付出代价之大,几乎就是“人的毁灭”——不仅是生命和财产的代价,更是彻底丧失的尊严和自由的代价。

一抛弃自由主义目标的民族主义灾难——美国独立革命的正途和法国大革命的歧途
    从长程的历史看,民族主义与自由主义的联姻是短暂的。二者联姻的结果,自由主义主导民族主义并催生出独立的宪政民主国家,带有很大的偶然性,而在更多的历史时期则是民族主义吞掉自由主义,催生出独裁化的扩张性民族主义。美国独立革命和法国大革命就是两大典型。
    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和政治运动的民族主义,是近、现代西方历史的产物,以建立民族国家、工业经济和殖民扩张为中心。西方史学界大都承认,民族主义形成于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,它的标志性事件是美国独立革命和法国大革命,它的理论宣言是德国哲学家费希特发表的《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说》。美、法、德三国在后来的历史发展中,只有美国达成了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平衡。《独立宣言》同时宣告了国家独立和自由立国的两大目标,独立战争结束英国殖民统治,完成了国家独立的目标;之后的费城立宪确立了自由宪政体制,南北战争废除了臭名昭著的奴隶制,二者共同完成了自由立国的目标,由此诞生了一个既主权独立又自由民主的伟大国家。
    当欧洲各国为争夺殖民地而厮杀不已之时,独立后的自由美国奉行远离老欧洲纷争的“孤立主义”外交,直到两次世界大战爆发,美国才逐渐走出“孤立主义”,逐渐担负起自由领袖的世界责任。
    如果说,自由英国的崛起乃世界近代史上最重大也最具正面价值的事件,那么,自由美国的崛起乃世界现代史上最重大也最具正面价值的事件。如果没有英、美的相继崛起,自由主义价值及其制度安排决不会变成当今世界的主导潮流。
    另一民族主义崛起的标志性大事件是法国大革命,其结果却走向自由主义的反面——缔造“法兰西大民族”的理想。当年,诞生于法国大革命的《人权宣言》所宣示的“自由、民主、博爱”三原则,仅仅是停留在纸上的漂亮言辞,而现实政治中的大革命则是对三大自由主义原则的彻底背叛。先是血雨腥风的多数暴政,恐怖政治代替了自由原则;继而是民族优越感及扩民族沙文主义的勃兴,拿破仑的独裁化扩张主义代替了博爱原则——博爱原则曾在法国国民议会通过的法国宪法第六条得到表述(1790年):“法兰西民族放弃所有侵略战争,不使用她的军队去反对任何民族的自由。”
    然而,那种为法兰西民族的统一而放弃各省自治的集权意识,那种为保卫法兰西祖国而贡献全部赤诚和鲜血的激情,把法国引上大国沙文主义之路。“祖国在危机中!”的口号,使整个法国陷于民族主义狂热之中,全国各地纷纷出现请战书,号召招募军队、提供捐献、制造武器,“全国好像一致站起来,迎接欧洲的进攻或进攻欧洲。”“整个法国只有一个愿望,只有一个呼声:抗战。”谁反对抗战,谁就是祖国的叛徒和法兰西民族的罪人。(见《民族主义》【英】埃里.凯杜里著,张明明译,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版P4)
    正是这种狂热的民族主义,导致了法国的对内独裁和对外扩张。就在作出“放弃所有侵略战争”的宪法承诺的两年后,1792年4月26日,法国国民议会以绝对多数通过了对奥地利宣战的决议(只有七票反对)。1792年12月15日,国民议会又宣布把比利时并入法国;1793年2月1日,国民议会再次宣布对英国和荷兰同时宣战。在1793年3月,正是法国的扩张性民族主义,逼出了英国、普鲁士、荷兰、西班牙等国组成的反法联盟。
    同时,保卫法兰西的民族战争,也为对内的恐怖政治提供了借口,国家权力由国民议会转入公安委员会手中,对奥地利战争的几次胜利提高了公安委员会的权威。几乎是一夜之间,狂热的民族主义就把法国变成了极权国家。
    在经济上,实施战时国有化:法国领土上的所有产品都属于国有,所有私有财产必须由共和国处理。教会和富人的财产被充公,修道院中的金属被融化后用来制造武器;成千个工厂被接管,资本和劳工均被捐集,私人的武器、金属和其他日用品被征用,政府用强制的办法从富人那里榨取10亿法郎,外贸和价格由政府管制……这一切强制性经济榨取,全部被用于对外战争。
    在政治上,继1789年8月的恐怖屠杀之后,又发生了1792年9月的第二次大屠杀;再接着是公安委员会领导的1793年第二次革命,恐怖政治从当年9月持续到1794年7月。在此期间,以“叛国罪”的名义进行的屠杀,象野火一样烧遍整个法国。革命法庭宣布每天起码要处决七人,杀人的最高的记录是在38分钟内砍下了21颗头。从大革命的对象国王、王后、贵族、将军到大革命之子丹东、罗伯斯庇尔等人,统统被以“叛国罪”之类的罪名送上断头台。据统计,在大革命的政治恐怖中,大约有30万人被逮捕,2万-4万人被处死。
    爱国主义使血腥恐怖具有了合法性,也让法国人失去了起码的人性之善。公安委员会派往旺代区镇压天主教叛乱的卡里尔发誓说:“我们将使法国成为一个坟场。”他在四个月内处决了四千人。但到1795年11月,他也被革命法庭送上了断头台。
    如果说,大革命是盛大的节日,那么,围观公审、游街、砍头和示众就是节日中最喜庆的典礼,每个著名人物被处决后,血淋淋的头颅都要被挑起示众,围观者兴奋得尖叫、大笑、鼓掌,屠杀变成了最大众化的娱乐。
    富有而美丽的朗巴勒公爵夫人被处决后,她的尸体被肢解,她的心脏被掏出,被一名共和党人吃掉。
    大革命之子罗伯斯庇尔被砍头那天,街道两边挤满了看客,临街楼房的阳台和窗口,到处都是兴奋得发亮的眼睛;甚至,能够俯视广场上断头台的房间以高价出租;前来观看砍头的妇女们,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,如同去参加晚宴或舞会。当罗伯斯庇尔的血淋淋头颅被高举示众时,看客们爆发出愉悦而满足的欢呼。
    无怪乎,目睹了法国大革命的恐怖暴政的圣·茹斯曾经大声疾呼:“神圣的爱国事业真有些可怕:它是那样令人投入,以致为了公众利益不惜牺牲一切,没有遗憾,没有畏惧,没有对人性的尊重……”(转引自《民族主义》P11)
    法国大革命受到过美国独立革命的巨大影响,《人权宣言》就是《独立宣言》的法国版。但法国人认为:美国革命只局限于一国之内,而我们法国人要把自己的革命推向世界。然而,非常讽刺的是,在法国大革命时期,许多想逃命的法国人都把美国视为“自由的唯一避难所”。
    自称是“大革命之子”的拿破仑,崛起于法兰西对欧洲的战争中,拿破仑之剑曾征服欧洲和非洲的大片土地,把扩张性、侵略性的民族沙文主义推向高峰,也把自己变成了法兰西的新救星和独裁者。1799年,只有31岁的拿破仑做了第一执政;1804年12月2日,在教皇庇护七世祝福下,在巴黎圣母院举行的盛大加冕仪式上,拿破仑自我加冕为法兰西皇帝。当拿破仑说出那句“朕即国家”的狂言之时,在恐怖政治引导下的法国大革命,便完成了一个始于自由而终于独裁的循环,大革命开始时所争取的卢梭式“人民主权”,先变成“国家主权”,继而变成“公安委员会主权”,最后变成“拿破仑一个人的主权”。而促成这一逆转的关键民意,便是狂热的民族主义。
    
    拿破仑之所以能登上皇帝宝座,一靠他擅于挥舞战争之剑,二靠他的扩张性爱国主义,三靠大革命后法国人对秩序的渴望。拿破仑的权力野心是统治世界,他勾画的帝国蓝图是以巴黎为“世界首都”,先统驭全欧洲,进而征服全世界。他最讨厌别人称他“科西嘉人”,一再表白自己要做个地地道道的法国人。法国人经常引用拿破仑的一些爱国主义名言:“世上最高贵的头衔乃生为法国人。”“我只钟情一人,我只有一位情人,那就是法兰西。她与我同床共寝,她对我忠心不二。她对我倾其所有,抛头颅、洒热血,毫不吝惜。我即使需要50万大军,她也能全数贡献。”(见《世界文明史》第十一卷《拿破仑时代》下册,【美】威尔.杜兰著,幼狮文化公司译;东方出版社1999年版P901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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